又一个教师节来了,让我不由想起了小学时的几位民办老师。教我小学的老师,全是同村的人,他们没有正规的学历,没有国家正式的编制。但他们用自己的方式,诠释着乡村的教育事业。他们工作,一如村前河水,静静地流淌。
江河合水而为大。 ——《庄子·则阳》
大鲍老师的棍子
思绪不由得回到了我读学前班的日子里。教我的是村里的鲍恩宽老师。村里人称他为“大鲍老师”,以与比他小一点的鲍正法老师区别,就像现在人家为了区别我与学校里的另一位年长的王姓老师一样。
大鲍老师居说上过朝鲜战场,退役后便安排在村里教书。我的学前班到小学三年级都是他教语文。很多细节都忘了。但有几件事至今没忘。
第一件事,他撒掉了我的副班长。刚进学前班,我就被莫名地被任命为副班长。但我并不知副班长是干什么的,反正老师叫我干我就干吧。不久,班里来了一个叫王文莲的大个子女孩。鲍老师也莫名其妙地把副班长给她当了。没当副班长的我,自然没什么计较,毕竟人小没有什么名利观和权力欲嘛。可我做作业有时慢慢的,新来的副班长就很不耐烦,她催作业的方法很简单,用交上来的一撂作业本砸人家的头。一次我作业慢了,她就用作业本砸,我一让,正砸到我的鼻子上。我的鼻子出血了。血不止,便去了找了高年级的小姐姐。小姐姐似乎也没生气,只是取出一些纸先擦了一下鼻子上的血,然后用纸搓成一卷,堵住我的鼻子。经这事以后,我变得更加胆小。但做作业似乎不敢慢了。
一年级的时候,我们要背课文了。偏偏我的背功不行,就经常被关在教室里。有时候是早饭,有时候是中饭,不能吃的。我的一个伙伴,背书特快,常常是我们还被关着,他就吃好了站在门口做着鬼脸。而鲍老师哩,却总坐在讲台前,用手遮住脸,好像是在打磕睡。开始我以前老师真的是在睡呢,就与那个小伙伴对做鬼脸,没想到,鲍老师突然站起。吓得我赶快收起了动作。
有一回,正上课哩。外面起风了,树叶的影子在窗前晃动着,我但抬起头朝外看。突然,“啪”的一声,一根细竹竿敲打在我的桌前,我猛地一惊,魂差点飞了。鲍老师却笑咪咪地对着全班说:“啊呀,我的这根根子真好呀!它长了眼睛,什么地方好玩,那个同学不听,它就跳到那个地方那个同学那儿。我的这根根子呀……”因为担心他的棍子飞到我的头上,以后上课,再不敢把头伸向外面了。
小鲍老师与铃铛
小鲍老师,是相对大鲍老师说的。但在我的眼里,他似乎不小。因为,在真正的入学之前,我就被他弄得很惨。
那时,小学就在我家隔壁。学校是没有围墙的。没上学前,学校的操场就成了我们的乐园。经常玩的是推汽车。就是用断了的砖头在学校的沙坑里当汽车,人趴在沙里用手推的一种游戏。另外,我们还玩跳格子、抓石子(这些是女孩子常玩的,不过我觉得很有意思)、推铁圈。雨天,伙伴们大都回去,我就常去修大坝或是放水。当所有的游戏都玩腻的时候,我们会去敲铃。学校的铃就挂在老师办公室的屋檐下。我们那些人从小就听着它长大的。敲铃的确很好玩。你看,老师们用铃声可以命令学生,什么时候上课,什么时候下课,什么时候出操,什么时候带队回家,都是铃说了算。再说,那铃是铜制的,声音特脆,特好听。在童年缺少音乐的日子的,铃声就成了我们最好听的音乐了。于是,我们很多人内心都有一股热望,就是能亲手敲敲那充满了诱惑力的铃铛。
机会有的是,就是看你有没有这个胆。我开始当然没这个胆。只好看一些大伙伴们敲。后来,胆子也大了。在大伙伴们敲得累了以后,我就自己垒着石头爬上去敲了。这一敲便没完没了。我不知敲了多长时间,反正天都黑了,其他的伙伴都回家了。我还是舍不得下来。不断地拉着铃铛的绳子。我不觉得累,我的手不断的摇动着,“丁当当”“丁丁当当”“丁丁丁当当当”……我奏着各种铃铛的音乐,完全陶醉在这声音的氛围之中。我忘记了回家,忘记了饥饿,就这样一直敲着。
突然我被一只大手狠劲地拉了下来。我一下子从美丽的世界中回到了一个黑暗的现实。眼前站着一位瘦矮的人,这正是小鲍老师。我吓蒙了。唏哩糊涂地被拉到办公室里。鲍老师拎着我的耳朵,说了什么我全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我不断地哭。大概是想用哭来表达自己的害怕并保证以后不敢敲铃了吧。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我被放回去。一家人正吃晚饭呢。全然不觉得我有什么异样。但从此我再也不敢去敲那好听的铃铛了。
前几年回去,学校早已换址。小鲍老师也因自己的努力考上师范并转正。
“学校还用那铃铛吗?”我问。
“铃铛?被人偷了。”
“铃铛被人偷了?”我当下便显得很难受。
“那铃铛是铜制的,很有些年了,很值钱的哩!”
汪大个老师的表扬
汪大个老师,是由他的个大得名的。看到他那高大的个头,任何调皮的家伙都不敢大意的。
我很喜欢大个老师。当然不完全是因为怕他。没有与他交往的,以为他可怕。实际上,他是最为和善的一个。二年级数学,是他教。他总是很耐心地给我们讲解着题目。
然而,农村里的孩子就是问题多。家里忙呀,没功夫学习做作业呀,经常若得老师生气。我的班级里就有这样一批的人。动不动不来上课,要么来了什么作业也没做。
大热天,那时我们好像都喜欢得一种疱疖,就是在脸上长的一种会生脓的疮。我们没有什么医疗的。一般的做法是随其自然,时间久了,它会自己好的。所以,当有小孩子得疱疖时,家里人一般是不大在意的。我那时候就得了这样的疱疖,长在眼眉上的。因为不理,逐渐大起来。大到那只眼睁开都很困难了。我便常去屋后摘一种可以化脓的叶子。摘下来,用嘴嚼个三分烂,贴在病患处,不消一日,便化脓了。天天坚持,疱疖就会瘪下去的。即便在我的疱疖长到最大、眼睛睁不开的时候,我还是去上课的。当时,只是觉得上课是自然的事,并没什么了不起。眼睛总总是睁不开,但我很坚持。也没觉得自己是如何的有毅力,什么能够坚持带病上课。可汪老师表扬了我。汪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,大声说:“你们看,人家××,眼害到这个程度,还坚持到校,还坚持做完作业。你们要向他学习。不要……”汪老师是将我与那几个不做作业经常旷课的家伙比较,我听着听着心里感到无比的热乎,就连我全家人也没有觉我这样做是多少的了不起哩。而汪老师硬是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了我。我顿时觉得自己很了不起,也感觉汪大个子的个子更加地大个了。
张老师砸来的石子
张老师是所有老师当中讲当地话的人(我们村子过去都从安徽桐城、枞阳一带迁过来的,讲的是桐城话,与当时的话不一样),眼上有个瘤一样的东西。但我们都很喜欢他,因为他的声音与我们不一样,讲话像唱歌一样好听,用我现在的话也说,就是他的声音像男高音。我们经常听到他高声的说笑。张老师大大概是学问很深吧,因为四年级他才教我。要知道,四年级以后,就是高年级了。高年级的课程,不是高学问的人怎么能胜任呀?我们对张老师即敬重又害怕。
我们害怕的原因,是因为他会打手心。要是哪个使坏或是作业不做或是作业做不好,可小心别让张老师遇到了。他会把这些人全部叫到办公室,叫我们一排站了,然后笑着说:“知道来做什么了吧?”我们整齐地说:“知道!”却不肯主动伸出手。张老师便自己动手,尺子在别人的手心“啪啪”直响,没轮到的人就早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。张老师一边打一边问:“以后还会……吗?”被打的人只好乖乖地说:“不会了。”
我们村前有一个极重要的路,是周围村的来往通道。村里有个极不成文的做法:当有接亲的队伍经过时,便有个拦着要烟要糖。我们这班孩子也跟着养成了不少的习气,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。我们会在路上堆上石头柴禾等杂物,让经过的婚车停下或放慢行速。这样我们便好要糖。可那一个忽然地来了一辆这样的车,大伙来不及堆杂物了,我们当然有办法。路边石头有的是,我们便想也不想每个人都捡起石头朝车子扔扔去。车上的人大概没什么准备,一时都慌了手脚。一时间,石子如雨落下。车上的人有的拿起盆戴在头上,有的趴进能躲的地方。反正是很热闹。我们一边扔,一边大喊:“喜糖,喜糖,快扔下。”
这事过后,我也没放心上。第二天心安理得地上学。第一节是张老师的课。他一进来,便点了一大串的名字,然后叫点到的人站到黑板前。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许多石子,分发给坐着的同学。然后,他说:“现在,请坐着的同学朝站在黑板前的同学扔石头。”坐着的同学也是一头雾水。但还是轻轻地把石头扔到我们的身上。扔完后,张老师也拿了石头朝我们身上扔。扔来的石头很轻,一点也不疼。我们依然不知是犯了什么错。下课后,张老师把我们又叫到办公室打手心,这时才知道,是昨天的事被他发现了。
这就是我小学的老师。他们没有所谓的先进的教育理论,没有先进的教学设备。但他们用自己的肩,担起了一方的教育事业。现在想来,我在小学的教育是我接受过的最好的教育。
人们常说,师恩如画,绚丽无比;师恩如海,广阔无边。而我所沐浴的师恩如淡淡的河水,平静而不止。而正是这平静流淌着的水,汇成了乡村教育的海洋。
教师节来临之际,祝天下所在的教师永远健康!
我的几位初中老师
浅谈小学语文教育的一点思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