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也免不了江湖俗气，几乎每一个男生宿舍都要公推一位德高望重的弟兄充当老大，我们也是一样。老大这种称呼，类似于宿舍王国的王冠，戴上它的人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，当然也享有大事小事事必躬亲的义务，大学生们的老大更侧重于后者。我们的老大来自云南边陲，体格雄健，号称系篮球队的绝对主力，而且正义感极强，乐于为舍友服务，有长者风范。宿舍里大小“官员”林立，上至主席，部长，团书记，下至班委委员，小组组长，寝室室长，到了这里，全都唯老大马首是瞻。　　

　　就是这样一位近乎完美的人，爱情路上却是一路荆棘。为警示后来者起见，我一直觉得有必要记录下来，正好今天有余暇，先写一部分吧。

　　老大爱情的种种悲惨遭遇主要归咎于他与众不同的择偶标准，这条标准其实非常简单，只一条：能生儿子就行，但是敢保证一定可以生个大胖小子的女子，呜呼我中国之大，有几人与？特别是实行计划生育的今天？这条不合情理的标准也怪不了老大，因为他是三代单传，并且虽然生活在少数民族聚居的地方，他却是个纯粹的汉族，无法享受政府特别为少数民族制定的优惠政策。同宿舍的弟兄很理解，除了没少进行思想教育之外，每见到老大愁眉苦脸，总有人上前拍拍他的肩膀，苦着脸，叹口气，挖空心思地安慰一番，就差说“老大，您就节哀顺便吧”了。

　　后来，在我们三年的帮扶教育下，老大终于从重男轻女的封建桎梏中解脱出来，但是当初对他有感觉的女生一个一个都有了归属，大家都是手足兄弟，总不至于为了一件“衣服”而伤了和气吧？老大是一种道德感比较强烈的人，断不会做此结不共戴天之仇的事情。

　　几位自认为有亏于老大的舍友，给他出了个馊主意：瞄准下一代。可怜老大当了真，暑假还没结束就从云南风风火火地赶来，缠着学生会的家伙，硬是争得了迎接新生的任务。每天早出晚归，屁颠屁颠地跟在学生会的一帮家伙的后面，奔波于火车站与长途汽车站之间，几乎每次都是兴兴地出去，怏怏地回来。或许是诚心感动了上苍，就在老大山重水复的时候，忽然柳暗花明起来，他接到了一位来自云南丽江的女孩，姓木，来自纳西族，不敢说美若天仙，至少是一种能让人眼前一亮的角色。　

　　这段我们称之为“黄昏恋”的校园爱情就这样开场了。我们都很羡慕老大的晚年还有如此艳福，老大对此类恭维也不谦虚，总是斩钉截铁地说：“就是她了！”

　　老大对这位木小姐是动了真感情的，为了能找到共同语言，他亲自逃课，专程前往观前街那家苏州最大的新华书店，购买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纳西族以及东巴文化的书籍，连深爱着的篮球也不打了，坐在宿舍里，没日没夜地钻研起来。那种废寝忘食的劲头，真令人感动，我开玩笑说，“老大，如果把这些书换成英语的话，你准能通过专业英语八级考试。”可惜老大终归没有听我的话，大学四年始终没能通过四级考试。

　　老大在一次“卧谈会”上公布了他的最新研究成果，“木”是纳西贵族的姓氏，还说了一些玉龙雪山的事情，那里是詹姆斯希尔顿成名小说《消失的地平线》的背景地，这部小说创造了“香格里拉”这个世外桃源。詹姆斯希尔顿是谁？《消失的地平线》又是什么书？我们一概不关心，唯一关心的是丽江，是香格里拉，我们怂恿老大说，你以后就做个上门女婿得了，弟兄们到丽江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
　　老大还学起了东巴文字，一天，他指着几个形如睢宁儿童画式的符号对我们说，这是东巴文字，意思是：我爱你。类似的东西还被他工整地誊录到散发着香水味的美术信纸上，我想这应该是老大的情书了。这样的情书真是一大发明，即便不小心被别人发现了，也不用担心会泄露，不过老大还得把它收好，因为摆在桌上的话，很有可能会被哪个冒失鬼当作涂鸦废纸给扔了。

　　我对着那张纸研究了半天，搞得一头雾水，不知所云。不知道老大有没有把这封奇特的情书交到木小姐的手上，我总觉得即便交了，木小姐也不一定能够看懂，这些东巴文字创始至今，始终没能走出象形文字最初指物状形的阶段，很难表达抽象复杂的东西，命定要成为历史的遗迹。这个猜想在三年之后的丽江之行中得到证实。

　　不过，那段时间是老大四年中唯一的一段“幸福时光”，他经常神经兮兮地在宿舍里走来走去，不时拍拍这个，捣捣那个，然后嘿嘿一笑，“抓紧找个女朋友吧。”那种胜利者同情失败者式的语气，很是令我们气愤，在老大恋爱之前一直是我们的专利，现在却被他运用得如此娴熟，世事沧海桑田，真是无可奈何。

　　后来，我渐渐注意到老大追那位小姐并不是很成功，我一直未见到他单独把她约出来过，而且从未见过他们并肩走过，最出格的时候，通常是去食堂或上课的途中，老大紧跟在她的后面，而她却严格地和老大保持着不少于一米的安全距离。

　　老大为了解决约不出木小姐的头疼问题，想出了最笨也是最损的办法：频繁召开老乡会。大学里的老乡会本来是同乡之间增进乡谊，互帮互助的民间组织，到了我读书的九十年代，却蜕变成了同乡之间吃喝的堂皇借口。老大开老乡会的目的不是为了增进乡谊，只是为了增进爱情，通常这次老乡会的油水还没消化完，下一次的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了，那段时间云南弟兄见面时第一句话就是：下次老乡会在哪个地方开？（这句话需用云南话读，且需采用不紧不慢很舒缓的语气。）　

　　频繁召开的老乡会终于导致不少云南弟兄抗议了，一位来宿舍交会费的同学说：“老大，你看咱能不能一次就把该讨论的事情定下来，少开几次会，我已经把下个月伙食费都用完了。”

　　这时，老大总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：“老乡会是增进弟兄们感情的最好也是最重要的形式，通过这几次开会，我们云南人得到了空前的团结，才吃这么几次你就心疼，真成不了大气候，你看人家徐州老乡，哪个星期不吃那么几次？”

　　由于云南弟兄们观察出的老大了真实意图，对木小姐施加了压力，加上老大的苦心孤诣，木小姐终于无奈地给了老大一个“候补”的资格，不过到老大毕业的时候还没能转正。

　　我想老大的这个候补，转正的可能性非常小，因为他毕业后回到了家乡，在澜沧江泮一个小县城里当了个土地爷，而木小姐还需要在苏州这个温柔之乡生活三年，三年之内什么不可能发生？何况人家并不是那么对他感兴趣呢？

　　老大的爱情轶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，真实的结果我没有刻意地去打听，因为许多校园爱情都是经受不助考验的，就象或芬芳或淡雅的花朵，只要有这么一段真实的情感历程就足够了，何必非得要追求那么完美的结果呢？

　　美，总是需要距离的，得不到的才永远值得我们记忆。那时我们正年轻，有着可以挥洒的感情，有着无忧无虑时光，校园那条林荫道，光阴洒落的故事会变成一颗颗晶莹的珍珠，照亮黑暗中前进的征程。一定会的。

　　今年的五月，我去了丽江，见到了老大神往的玉龙雪山，在一片河谷地上找到了东巴文化的发祥地——白沙镇，游览了丽江古城，聆听了东巴古乐，但是我没找到詹姆斯希尔顿所描写的香格里拉，这是我的遗憾，也是许许多多大学生活过来人的遗憾，我谨将那部感召了无数人的小说里最具启示性的话抄在这里，希望有人能够幸运地找到它：

　　……一座连一座的山峰从地平线上隆起峻峭崎岖的背影，飞机掠过山峰，沿着一条弯曲似弓的山谷飞行，谷底布满岩石和干枯的河床，看上去就像撒满栗子壳的地板……

　　……一片逐渐褪去的朦胧之中，山谷亮出了模样，卵石和砂砾往上堆积成斜坡状的地面显现了出来